1699元

我三年级那年
我三年级那年
我三年级那年

爸爸妈妈带我去商业大厦
说是买双球鞋
说是给我奖励
说是让我跑得更快一点
再快一点
快过别人
快过自己

我们走进耐克店
灯光很亮
鞋子很多
我看到一双黑色的鞋子
黑色的
黑得像夜里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梦

我喜欢那双鞋
我真的喜欢
它静静地摆在那里
像是等了我很久
像是它知道我来了
像是它知道我需要它

我蹲下
看见鞋底下那串数字
1699元
1699元
1699元

我不敢说话
我不敢看爸妈
我感觉那不是价格
那是距离
是我和世界之间的距离
是一堵墙
一堵我这辈子也跳不过去的墙

我笑着说不要了
我说不要了
我说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

我拽着爸爸的手
像在逃命
像是鞋子会炸掉
像是我多看一眼
就会欠下永远还不起的债

妈妈在后面轻声问我
“真的喜欢就买吧”
“真的喜欢就买吧”
“真的喜欢就买吧”

我没回头
我不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哭了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说我真的喜欢
我真的喜欢那双黑色的鞋子
它好看
它像我梦里的光

但我不能要
我不该要
我不能成为那个会让爸妈多掏一千块的小孩
我不能

我们后来去了安踏
国产的
不贵的
一双399元的鞋子
黑色的
也黑
但不再像梦
像现实
像妥协
像眼泪干掉之后的沉默

我穿着它回家
走在路上
一步一步
鞋底发出很小的声音
很小
但我听得清楚

那不是脚步声
是我放弃的声音
是我十岁那年
第一次明白
有些喜欢
就是永远不能拥有

我一直记得那双鞋
那双1699的黑色鞋子
它像一个问题
我到现在也回答不了

——
你真的喜欢吗？
你真的值得吗？
你真的想要吗？
那你，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不哭呢？
为什么走了呢？
为什么啊？

为什么……

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