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外卖

我送外卖
我送外卖
我送外卖

我每天醒来
不是睁眼
是上线

我一上线
城市就开始用我

我骑车
我拐弯
我刹车
我差点死
我又活过来

我每天见一百多个人
一百多张脸
一百多种声音
一百多种命令

一百多次
“快点”
“在哪”
“怎么这么慢”

我二十五岁之前
见过的人
不超过两千个

同学
亲戚
朋友
老师
邻居
前女友
前老板

脸是固定的
声音是固定的
关系是缓慢变化的

而现在
我一个月
见三千个人

三千个陌生人
三千个门
三千次“你是谁”

我一年
见三万六千五百个人

三万六千五百张脸
比我前半辈子
见过的所有人
加起来
还要多

我像被世界一下子
塞进了人海

不是拥抱
是淹没

我记不住他们
但他们记得我
记得我慢了
记得我洒了
记得我敲门声音不够轻

有的人看着我
像看一个人
说
“辛苦了”

那三个字
轻得像一句梦话
却重得
让我一整天都不敢乱想

有的人看着我
像看一个错误
说
“你怎么干活的”

我低头
我道歉
我说对不起
像在为出生道歉

我送过一份粥
给一个老人
他接过的时候
手在抖
他说
“谢谢你啊孩子”

我愣了一下
因为已经很久
没人叫我孩子了

下一单
一个中年男人
把门拉开一条缝
伸出手
不看我
说
“放那就行”

我站在门口
像一段被剪掉的画面

我一天
从人
变成不是人
再被一句“辛苦了”
拉回来
再被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踢下去

反复
反复
反复

我开始分不清
我是送外卖的
还是被外卖送着走的

有一天
我在电梯里
突然意识到

这一年
我见过的人
比我父亲
一辈子
见过的
还要多

可他记得
每一个人

而我
一个都记不住

我只记得
他们的语气
他们的门
他们关门时
那一声
“咔哒”

那声音
每天响一百多次

像子弹
像句号

有一次
一个女人
在门口
给我一瓶水
说
“你别急，慢点骑”

我拿着水
站在走廊
突然不知道
该往哪走

因为从来
没人
允许我慢

我一直在快
快到
我二十五岁前的人生
被一下子甩在身后

我开始怀疑
我是不是活过

那些年
是不是只是
加载界面

而现在
才是真正的开始

开始
不停地
见人

见到
人不再是人
只是
一种不断出现
又迅速消失的表情

我送外卖
像在演一部
没人看的自传电影

镜头永远晃
音乐永远停在
催单提示音

结尾
永远是
“已完成”

我每天见太多太多人了
多到
我再也不知道
自己
是谁

我只知道
明天
我还会上线

我还会见
一百多个
从没见过
却决定我一天好坏的人

我送外卖
我送外卖
我送外卖

这是我
全部的履历
和
全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