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了

我出生了。

我真的出生了！
我是小桐。
今天阳光好大，像我妈妈的笑脸！
她说我哭得像只猫，
爸爸说我眼睛亮亮的，以后一定聪明。
我吃了好多奶，打了个嗝。
我觉得这个世界还不错！

我5岁啦。

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棵树，老师说我画得好看！
妈妈给我做了鸡蛋饭，香香的！
爸爸下班回来亲了我一下，他的胡子扎我了，我笑了。
我最喜欢他们了。
我还在客厅摔了一跤，
哭了两分钟，
妈妈说我是她的小笨蛋。

我8岁。

我开始上小学。
我写字写得不好看，
但我喜欢画画。
我画了爸爸开车的样子，
他笑了，
说“像乌龟开车”。

妈妈每天都会问我：
“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我都说乖，
其实我今天上课走神了，
想了一节课中午吃什么。

我12岁。

我有了第一个秘密。
我喜欢班里的一个男生，
他借我橡皮的时候，我耳朵都红了。
我在日记里写他的名字，
然后又撕了，怕被人看到。

我开始觉得爸爸妈妈好烦，
动不动就让我学习，
妈妈老说我坐姿不好，
爸爸老说“你这样不行”。

我想离家出走，
但我又舍不得我的猫。

我15岁。

初三了。
全家都在紧张我的成绩。
爸爸开始每天送我去补课，
他下班后脸都是疲惫的，
可他还是会跟我说：“今天有没有哪里不会？”

我不敢说不会，
我怕他们失望。
我也想考好，真的。
可有时候真的好累啊，
躲在厕所偷偷哭，
怕哭出声音来。

我18岁。

我考上大学了！
家里放了鞭炮，
妈妈哭了，爸爸喝了两杯酒。
我突然明白了他们为我付出了多少，
他们把所有希望，都交到了我手里。

可当我走进异地的寝室，
那个夏天的夜里，
我也哭了。
原来真正的长大，是一个人坐在陌生床铺上，
跟世界说“你好”，却没人回应。

我21岁。

我谈恋爱了。
他喜欢摄影，我喜欢看他拍照时的认真。
他送我向日葵，
我给他织围巾。

我们在冬天的天桥上接吻，
在夏天的操场上吵架，
在无数短信里写下“我爱你”。

但最后还是分开了。
他说我们志向不同。
他说得很平静，
可我哭到胃疼。

回家那天，
我妈没有多问，
只是把我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说：“没事，你还有妈妈。”

我25岁。

我工作了，搬到了一个小城市，租了30平的小屋。
每天上班、下班、吃外卖，
一个人走夜路也不怕，
就是偶尔会想家。

我开始发现这个世界不只是不公平，
它还很冷，
你不努力，它踩你，
你太努力，它也踩你。

可爸妈从不说累。
他们会在周末视频里笑着问我：
“吃得好吗？”
我笑着说：“挺好。”
其实我那天胃疼了一整天。

我28岁，结婚了。

婚礼那天，爸爸牵着我，
他的手抖得厉害，
一边走，一边轻声说：“走慢点，再慢点。”

我妈躲在角落哭成泪人，
我第一次看到她那样的眼神，
像在告别一个时代。

老公是个老实人，
不浪漫，但稳稳的。
我不确定是不是爱情，
但我知道，
这是一种想一起过日子的心。

我32岁，当妈了。

她出生的那一刻，我怕极了。
她哭，我也哭，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为一个好妈妈。

我妈来帮我带孩子，
她弯着腰给孩子换尿布，哄她睡觉。
我突然意识到，
她已经老了，
可她还在当“妈妈”。

我坐月子时脾气特别差，
她一句不吭。
后来我偷偷看她在阳台抽泣，
我轻轻抱住她，
她说了一句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
“你小时候，我也这么哭过。”

我45岁。

女儿上了初中，
不爱说话，不爱撒娇，
她说我啰嗦，说我烦。

我气得发抖，
可又想起我当年不也是这么骂我妈的吗？

她关门的那一声“砰”，
像一把刀劈在我心口。
我知道她只是长大了，
可为什么，我却好像开始变小了？
变得脆弱、迟钝、容易受伤。

我60岁，退休了

我告别了工作，
告别了忙碌的地铁，
我开始回忆。

朋友越来越少，
我妈已经走了，爸爸也走了，
只留下他们的房间，像一座空空的庙，
还飘着洗衣粉和旧书的味道。

我翻出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
她真美。
我曾那么讨厌她的指责、唠叨、控制，
可现在我只想再听她骂我一句：“碗别泡那么久会生味。”

她不会再说了，
我只能对着空气说：“妈，我吃过了。”

我72岁，当奶奶了。

我抱着小孙女，
她软软的，温温的，
她哭，我抱，
她笑，我也笑。

女儿忙工作，
她常说：“妈你真厉害，一把年纪还能带娃。”
我笑笑，
没说，
我怕有一天我真的带不动了。

我不再生气，不再争对错，
年轻时觉得“道理”重要，
现在觉得“陪着”才重要。

我80岁。

我坐在窗边，
阳光落在我的手背，斑斑驳驳，像老树皮。

我翻出小时候写的日记本，
第一页写着：
“我今天吃糖了，好甜。”

我突然哭了，
那时的我，以为人生会一直那么甜。
后来才知道，甜后是苦，苦后是麻，麻完是空。

但我还是感谢这一生。
我有爸爸妈妈，有女儿孙女，
有爱、有痛、有平凡。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除了我记得他们的笑，
除了我一天天，活过的痕迹。

我写不下去了。
最后一页，留白。

也许哪天，
我的孙女会翻到这一页，
在空白上，
写下她的名字。